王健民

明代松江府棉纺织业异常发达，史有“松江衣被天下”之誉。

但现在要在松江寻求“衣被天下”的遗踪陈迹，却又存非常困难。这也难怪，从明代中期至今四五百年间，经过多次兵灾战火，松江城大部或一部化为灰烬者已不止一次。不要说砖木建筑难于保存，甚至与棉纺织有关的地名，也很难寻到了。

许多松江人和来过松江的人，都知道县人民政府东边，松江宾馆(原县招待所)西侧，有一长南北向的宽约10米、长不足300米的街道，名叫“袜子弄”，不少人对这个路名感到奇怪，为什么叫袜子弄?

对这个简单的问题，就是一些“老松江”，恐一时也难予回答。“我们从小就叫它袜子弄”。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曾这样说。但袜子弄里既无袜厂，也无袜店，地形也不像袜子，而且这里也不像马嵬坡，曾出土过杨贵纪的锦袜。再说，一般地名都找个吉庆好听的词儿，袜子，乃人们下体所着，与“美”“香”相离甚远，虽然当年杨贵妃的锦袜曾引起不少士子遐想，因那是美人着过的袜子，一般人的袜子不会有此魅力。可这条街道为什么叫袜子弄?也许与“松江衣被天下”有关系?袜子，也是衣着用品，属纺织业“深加工”的产物，据有关史料记载，明代中期起，松江城就有了服装鞋帽加工业，既有鞋帽店，袜子必不可少。这样一想，就算找到了方向。尽管袜子为一般人所不齿，我还是带着这问题去翻寻资料去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，果然在明人范濂(1540年～?)所著《云间据目抄》上找到了点线索。范濂，字叔子，华亭人，学识渊博，但文运不佳。后以自己四十年所见所闻，写成《云间据目抄》一书，因“直书时事，语侵郡邑”，几乎被地方官杀了头，虽逃脱一死，但从此只能销声匿迹，隐居九峰，了此残生。不过这本书却为后世保存了大量松江府的史料，其中一条这样说：“云间旧无暑袜店，暑月间穿毡袜者甚众。万历以来，用尤墩布，为单暑袜，极轻美，远方争来购之。故郡治西郊，广开暑袜店百余家，合郡男妇，皆以做袜为生，在店中给筹取值，亦便民新务……。”

“郡治”即府署所在。旧时松江府署在今松江宾馆以东、松江二中大门以北一带。

《云间据目抄》上有这么一条记载，今松江宾馆西侧有这么一条袜子弄，二者在地理方位上基本相合，这是历史的偶然巧合?还是“郡治西郊，广开暑袜店百余家”的地方就是袜子弄?

有的人也许不以为然，说袜子弄在旧的府县志中未见著录，形成的年代不明，不能与历史记载相联系。府县志上的确未见著录，但旧志中“坊巷”“街衢”等条目，不可能把大街小巷统通收录在内，因种种原因，有些街巷不予收录，所在多有。今松江城内不少街巷，旧志中也未著录，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了它的存在。再说，如果旧志中写的明明白白，后代人也不要费此周折去研讨了。

也有人说，“郡治西郊”不是指府署以西地区，而是指府城西郊外。“郊”字的确常解释为城邑之外的地区。但范谦使用“郊”字，有不同的用法，在表述府署以西事物时用“西郊”，在表述府城以西郊外事物时用“西郊外”。如：①“十一月，西郊外范曰永作鹦鹉塜。”(《云间据目抄·祥异》)②“丙寅十月朔……西郊外秀野桥油坊失火。”(《云间据目抄·祥异》)③“……从民间募化铜钱，先贮西郊外一好善者之家……”。(《云间据目抄·风俗》)④“……高仕独选胜西郊外二里许，为瑶潭之冠。”(《云间据目钞·土木》)。这四例“西郊外”是指府城以西郊区的事物。而“府治西郊”，没有“外”字，与上述四例含义显然不同。“府治西郊”只能理解为府署以西临近的地区。为上所述，我们就可以这样说：“府治西郊，广开暑袜店百余家”的地方，就是现今尚存的那条古街“袜子弄。”

既然旧时就是一条小巷，今天仍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，考证它有什么意义?

如果我们肯定“府治西郊，广开暑袜店百余家”的地方，就是现在城中尚存的袜子弄，那么，我们就给“松江衣被天下”这一历史掌故找到了一处重要遗址。“衣被天下”就有了一条可以看得见的巷弄，起码看到了一处与棉纺织有关的地名。

我们还可进一步研究它的历史意义。毛泽东同志在《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》一书中曾指出：“中国封建社会内的商品经济的发展，已孕育着资本主义萌芽。”为了论证这一光辉论点，不少学者专家多喜引用范濂这段史料。因这段史料表明当时松江商品经济已相当发达，劳资间已出现代加工关系，实际上劳动力已作为商品开始出现在市场上，劳动者“在店中给筹取值”，完成劳资间的交换，这已是资本主义生产的萌芽状态，对封建社会来说，是极大的进步。这一进步现象，就出现在明代的松江，包括有着为百余家暑祙店的袜子弄，这是松江也是上海地区历史的光荣，给予必要的关注完全是应该的。

明确考定松江尚有一条与“松江衣被天下”有关的古代街名，就可以把它作为旅游资源予以开发，比如，可在松江宾馆西侧，袜子弄南口立一个说明牌，说明这里就是明代“广开暑袜店百余家”的地方，而且加工好袜子后，劳动者可“在店中给筹取值”，出现资本主义萌芽式的劳资关系，这会使一般游客增加上点历史常识，使文化层次较高的游客，产生种种遐想，得到文化旅游的满足。这样好的人文资源不利用，不是太可惜了吗?

如果举一反三，把类似的人文资源都开发利用起来，对上海这个缺少山林资源的都市旅游业来说，也会带来更积极的意义。